当邮递员将录取通知书送达天家,天父欣喜若狂,一分钟内全村知道他儿子考上朝暮中学了。接下来几天,天家大摆筵席,以致门庭若市高朋满座,那情形正符合本地习俗:“家有喜事忙炫耀,铺张浪费理当然”。——大家是否知道,天父的儿子并不叫天子,而叫天蚕。“蚕”字拆开来就是“天虫”,而“天虫”在本地就是“龙”的称谓。据天父说,天蚕出生之前一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见一条虫冉冉升起,变成一条龙腾空而去。天父认为这是天意让他喜得贵子。如今儿子考上朝暮中学,正是飞黄腾达的第一步。闲话少说。眼看开学日近,天家开始发愁了。原来这朝暮中学与众不同,她规定三年学费一次交清,通知书上明码标价“陆千陆百陆十陆元整”,这对世代务农的天家来说无疑是个天文数字。然而朝暮中学在人们心目中的名望之高,可用一句话来表达:“只要考入朝暮中学,就等于一只脚跨进名牌大学。”所以当天父将学费不足的消息发布之后,远亲近邻登门捐款者络绎不绝——至开学日前夕,各路资金合计突破七千元大关;天父天母乐开了怀,而他们的儿子天蚕心中却有一种沉甸甸的感觉。
朝暮中学所在的大都市离天家所在的小县城有百里之遥,本来天父不放心,要陪儿子同往,可那样要多花一笔不菲的路费,儿子又坚决表示能够独立远行,他只好作罢,送儿子上了车,千叮万嘱而回。因为是头一次坐车长途旅行,天蚕晕车很厉害,吐得狼藉一片。因为身上兜着学费,天蚕不敢睡觉,强打精神以防扒手。从家乡县城到镀金市,天地迥异。下车出站,但见人海涌动,川流不息。天蚕头晕眼花,分不清东南西北。他找了一块空地将行李放下,拿出通知书来看,上面将入校线路以及该乘坐的公交车车次交待得一清二楚,可是天蚕看不明白。因想搭出租车算了。忽背后有人拍他肩膀“喂!”了一声。天蚕被吓一跳,回身见一匹夫:獐头鼠目,猿臂狗腿,上穿一件白衬衣,敞胸露腹,下着一条黑短裤,光脚拖鞋;问道:“小子上哪去?”天蚕本要说:“关你屁事!”想着出门在外,别太无礼惹事,于是懒得理他,拦了一辆出租车坐上。匹夫赶紧上前,敲着车窗玻璃,愁眉苦脸地说:“老兄啊,我知道你是去朝暮中学的。我也是去那的。你看,我的录取通知书。你让我顺便搭上吧,我身无分文啦。”天蚕这人很有同情心,见他这样可怜,也就答应了。匹夫一叠声的“谢谢老兄”,赶紧上车。出租车司机是个妙龄女郎,时尚而且前卫,—头卷毛红得发紫,口中不停的嚼着什么,将车开得飞快。忽见前面亮了红灯,她猛踩一脚,刹住车。天蚕趁便问:“阿姨,请问到朝暮中学多少钱?”女司机差点跳出车窗:“嗳哟!你怎么叫我阿姨呀?我有这么老吗?”匹夫抢答道:“不老,不老。姐姐你很年轻,很漂亮呢!”说时摸出一副墨镜戴上。女司机得意道:“就是嘛!”天蚕又问车费。说记程表开着呢,该多少就多少嘛。自从上车,匹夫就在窥视女司机某些部位。天蚕心里鄙夷匹夫,仇恨他,更后悔让他搭上车,“跟这样的人同坐一辆车,简直有辱我的人格!”恨不得一脚踹他下去。女司机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故意调弄肩上吊带,匹夫给撩拨得神魂颠倒;一时绿灯亮,出租车忽然启动,匹夫没防备,脑袋瓜撞在座位上,尖叫一声,说:“好姐姐,你开慢点行吗?我胆小得很呢。”女司机“噗!”的一声,将一团白物口射出去,道:“No problem!”一手把方向盘,一手又开包口香糖,往嘴里塞,前方一队幼儿园孩子横穿马路,忙的一个急刹车。三个人同时往前冲撞。女司机胸脯撞在方向盘上,一阵呛咳后,左手揉胸,右手砸着方向盘,向车外破口大骂;天蚕头撞在前排座位后堑上,晕了晕,安然无羔;匹夫可就惨了,一头磕在车楞处,墨镜迸碎,险的爆炸眼珠,眼角额头都破了,眯着血眼叫“哎哟”。天蚕心里幸灾乐祸:“这下好,再不能偷窥了。”女司机请两人系好安全带,又启动车子。一路有惊无险。到了。天蚕先跳下车,提好行李,看计程表上显示的数字,给了钱。女司机很快地接过钱,“噗!”的一声,又一团口香糖吐出来,射粘在旁边一棵小树干上。天蚕匹夫抬头望见学校大门,巍峨雄壮,门顶有金光闪闪的“朝暮中学”四个大字,门楹是一副黑底镏金大字对联:“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两人驻足瞻仰,不由得身心激动。正要进去,门卫拦住道:“站住!干什么的?”匹夫嘻皮笑脸的上前说:“老兄,我是来学校报到的。”门卫伸着手:“录取通知书!”两人忙将录取通知书呈阅。门卫放行。学校道路上空挂着许多红底白字的横幅,说热烈欢迎××级新生。广场上有新生接待处。天蚕在校务人员的引导下办理入学手续。当然最要紧的是交学费。厚厚的一叠钞票,就这样永别了。然后被带到新生寝室。寝室里一个帅哥正收拾着,见天蚕进来,忙打招呼,接行李背包等。随后匹夫到。帅哥又去热心接待。一会,天蚕坐着歇息、匹夫躺着睡觉,帅哥出去,帮他们领取被褥、校服及生活用品等。夜幕降临时天蚕约帅哥出来校门外一家饭馆吃饭。天蚕道:“俗话说,在家靠父母,在外靠朋友。初来乍到,多亏认识了你。这餐饭算我请客。”帅哥说:“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告诉你,我这人有个习惯,在一个地方最先认识谁,就跟谁做最好的朋友。从今天起,你我就是兄弟了。”天蚕很高兴,问起姓名年岁,帅哥名叫赵遥,比天蚕大半岁,天蚕便称他为兄。
入学之初当然有很多繁琐事,不必细述。且说赵遥一开始被任命为临时班长,带领几个随后报到的同学整天忙得焦头烂额,为开学伊始之各项工作而鞠躬尽瘁;两个星期后全体新生聚集教室召开大会,班主任宣读任职命令,赵遥等几位汗马功臣统统下野,潘尔光等几个跳梁小丑粉墨登场。一时议论纷纷。班主任在台上声色俱厉道:“唧唧呱呱干什么呀!难道谁还有意见呀?”大家忙肃静。班主任不禁为自己的威风凛凛而感到骄傲和自豪。天蚕很为赵遥等抱不平,摊开日记本写:“历史上有很多时候,打江山的是一批人,到头来坐江山的却是另一批人。譬如推翻秦朝暴政的是陈胜吴广项羽等,最后当皇帝的却是刘邦,推翻清朝封建统治建立中华民国的是孙中山黄兴宋教仁等,然而占据大总统宝座的是袁世凯。没想到这种历史现象在如今的中学校园同样存在。可悲,可叹!”班主任罗罗嗦嗦很久,宣布休会十分钟。大家赶紧伸懒腰上厕所等等事。复会时班主任说:“刚才接了个电话,学校有紧急会议等着我去开;下面的会议就由班长潘尔光同学主持。”匆匆而去。潘尔光立即上台发表演说:“亲爱的大家,下午好!我叫潘尔光!在座的诸位绝大多数可能还不认识我,但肯定认识我外婆的奶奶的外婆的姐姐——”说到这,他故意停顿一下,然后提高嗓门——“因为她就是,潘金莲!”哄堂大笑;他吼:“不要笑!笑什么?咱们是朝暮生!整天嘻嘻哈哈的,配做朝暮生吗?”一脸严肃,威压众生。天蚕就看不顺眼潘尔光那副盛气凌人相,正想怎么奚落他,坐他旁边的匹夫先站起来了,朝台上大声说:“是人就要笑;从来不笑的不是人。你说整天嘻嘻哈哈的不配做朝暮生,那整天一副死相的,连人都不是,又怎么配做朝暮生?”这话虽然说得狗屁不通,可是很有效果,致使潘尔光无言以对,众生在下边起哄。匹夫之所以敢顶撞上级,并非他勇敢,只是瞅着班主任走了,觉得顶撞一下刚刚走马上任的班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看场合适宜而胆大妄为;其实他有点害怕,怕潘尔光太没面子下不了台,恼羞成怒找他单挑。然而潘尔光跟他那位远房亲戚具有一样的优秀品质,贱!一阵尴尬难堪后,他马上就镇定自若了,继续演讲道:“我是不同流俗的。流俗上台演说总把自己同伟人名人攀联起来,比如某人姓周,准说他什么的什么的什么的什么是周恩来,某人姓钱,一定又说他什么的什么的什么的什么是钱钟书。”匹夫就嚷:“Be careful!You are hurting me!”嚷时用手指着潘尔光。潘尔光视若无睹听而不闻,继续演讲道:“我是跟潘金莲有点子关系,可我并不感觉有啥子丢人的,因为——”只听匹夫又指着他骂:“Shit!”潘尔光这回忍不住了——下来就扇匹夫一个耳光;匹夫也踢他一脚;等廖桶将两人拉扯开,同学们议论纷纷了:“班长打人啊!”“班长就可以随便扇人耳光哪?”“人家是‘耳光班长’嘛!”……潘尔光扇匹夫耳光为了维持纪律,匹夫踢潘尔光一脚为了正当防卫,都理直气壮。不过,大庭广众之下打架,性质恶劣,影响极坏,两人当晚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足足训斥了两个小时。
明天上午四节课结束,班主任把大家留下来,宣布打架事件的处分决定:潘尔光被撤销班长职务,并且写一份检讨书,要求万字以上;匹夫被严重警告一次,同时罚抄校规第一百零一章十遍,限期上交。又宣布一项新任命:赵遥担任班长。晚上七点赵遥组织开寝室会,庆祝他复任班长。天蚕见赵遥颇有得意之色,原先替他抱不平,现在全变成厌恶,为此写下一篇日记《讽追名逐利者》,会后拿给赵遥看。赵遥看后说:“你懂个屁!校规第七百零九条说,‘各班班干部,经班主任正式任命,并经年级长备案存档,任职期间享受一定工资待遇,按其职务大小注定薪酬多少。’有这样好处,试问有谁不想追求争夺?”天蚕道:“我就不想。告诉你,我天蚕乃天下第一淡泊名利者。”赵遥冷笑道:“真淡泊名利的人从来不标榜自己是淡泊名利者;我看你生得眉浓目炯,天生是个爱慕虚荣的人!”天蚕道:“由眉目看心思,简直是胡扯。知道我的座右铭么?‘淡泊以明志,宁静以致远’!”赵遥定定的望着天蚕:“‘路遥知马力,天久见人心’,到底你是怎么样一个人,我拭目以待。”这时匹夫来找赵遥诉苦,说校规第一百零一章内容浩繁,别说抄十遍,就是一遍也不能完成。所谓“一方有难,八方支援”,在赵遥的倡导下,室友们每人抄写一份校规,拿给匹夫签了名,上交完事。匹夫为此深表感激,发誓说一定犒劳大家,结果是买了一包瓜子回来,与每人分发几颗。磕着瓜子,大家谈论学校和班里的大小事。如学校不知为何,将新生分成男生班和女生班;女生一三五班,男生二四六班;女生班配男班主任,男生班配女班主任;等等事。
入学之初大家听校领导介绍学校概况,说本校学生宿舍楼是按照国际公寓的标准建设的。这话说得没错,因为宿舍楼外观的确很美很豪华。可是住进来之后,大失所望。不足二十平米的屋子被一堵有门的墙拦腰斩断,前边一节较宽敞,靠两边墙排着上下铺铁架床,后边一节较狭小,贴墙一张大壁柜给放洗漱用品餐具等,旁边是一个水龙头的洗漱池和一个蹲位的卫生间。一切宿舍生活所需设施都有,唯独没有一部电话。校方的解释是,寝室里不装电话就等于消除了噪音。这理由被骂“屁话”。每间寝室住九个人,按报到先后顺序睡一至九号铺。一号铺是赵遥;二号铺天蚕;三号铺匹夫,真名钱宗;四号铺廖桶,彪形大汉,背如东北虎,腰似北极熊,声如洪钟;五号铺范僻,脑壳方正似积木,肩削,腰细,屁股凸;六号铺吕飞,五官齐全,两腿僵硬像钢管,两臂瘦黑如炭条;七号铺陈浩,学习特别刻苦,所谓的“头悬梁,锥刺骨”,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八号铺米晶,五短身材,是个花花公子,家里着实有钱;九号铺沈琼,身体单薄,穿着朴素。集体共处,互相帮助体贴,谓之友爱和睦;不过,有意的倾轧陷害,无意的传染损伤,也是不可避免的。头两天,赵遥首先感冒,在寝室里喷嚏乱打,室友们纷纷“鼻子应和”,结果全体感冒。朝暮中学惯例,为了给高三学生提供一个安静的学习环境,高二学生一部分在教室晚自习,一部分留在寝室,而高一新生全都在寝室晚自习。按照班规,晚自习时门窗统统要打开,以便班主任和班干部随时检查自习纪律。这样就多了一些趣事。因为门窗大开,空气流通好,每当范僻做了那么一件事,全班人就要吵架,因为谁都说自己没放屁。只有天蚕等知道罪魁祸首,忍俊不禁。每到这时,范僻故意高声道:“我说同学们,安静点好不好?人家看书呢!”天蚕等笑得欢。范僻放的屁很臭,拉的屎当然更臭。每当他进了卫生间,天蚕等就跑出去,或把阳台和宿舍之间那扇门关死。不料屎臭从阳台凌空飘忽,害得隔壁几间宿舍的起内讧:“谁他妈放屁啦?啊?”那天课间休息时间,天蚕范僻在走廊上闲聊,谈及总是放屁一事,天蚕建议他去医院检查一下,治疗治疗。范僻说:“何尝没去过,医生也道不出个所以然;药又何尝不吃,总没有见效的。老实说,我以前很为自己这毛病感到自卑,为了不致讨人厌烦招人笑话,我也想过许多办法,不怕你笑话,我曾做了一个软皮塞,平时都将屁眼塞住,只在上厕所的时候拔掉。现在当然不了。因为无论在哪我都是讨人厌,所以我不太注重身外的东西;因为不太注重身外的东西,所以我练成一颗平常心。”天蚕表示同情。范僻讲:“同情是最不礼貌的——我希望你敬佩我,不希望你同情我!”于是天蚕表示敬佩。范僻说:“将来我要考医科大学。为什么?因为我坚信健康是最大的财富,坚信学医就能保住健康。我从小就喜欢放屁,可又没什么不良症状,对此我一方面感兴趣,一方面也恐怖,觉得自己浑身都是未知领域!”天蚕听完,跑去走廊尽头躲着笑。晚上天蚕在上铺翻来覆去,搅得赵遥也睡不着,便爬上来挤着睡,瞎编一些趣闻。说范僻能考上朝暮中学得益于他们县那位教育局长。那教育局长姓范名炮,年少时与范僻的父亲范枪深有交情,是拜把子兄弟。一次范局长得了怪病,久治不愈。范僻父子因事求见,顺便窥探病情。范局长已卧床半月有余,大小便失常,其时正拉了一床的屎尿。范僻伸手蘸起范局长的一滴大便,放在嘴里咂了咂,大声说:“局长之疾并无大碍,近日即可痊愈!”范局长问其缘故。范僻讲:“我对医学素有专攻,曾得一名医指点,只要尝一尝病人的粪便,可知生死寿夭。今局长粪便味酸而苦,与谷味相同,因知局长之病不可忧。”没两天范局长的病果然好了。范局长由此感激范僻,一路扶持,范僻因而顺利就读朝暮中学。讲完,赵遥笑道:“我以为范僻的病可能就是吃了那教育局长的大便引起的。”天蚕听了笑痛肚皮。问他怎么知道这些事。赵遥说普天下就没有他不知道的事。
两个星期后潘尔光东山再起,重新坐上班长宝座。其时他的诨名早已传开。每当路上遇见,大家总要笑话一阵:“哎呀!耳光班长又上台啦!又要扇人耳光啦!我的脸在发抖啦!”潘尔光听而不闻,总是对大家笑。潘尔光天生一张臭脸,鼻毛黑长,满脸粉刺,那笑相是令人作呕的。早两天,听说潘氏又要上台,天蚕表示强烈抗议,扬言:“他耳光班长如果重新上台,我天蚕坚决退学!”如今潘尔光真的又爬上来,天蚕却没有退学,室友们就笑话怎么说话不算数啊,他不理睬,写下一篇日记。大家拿去看,写得文采斐然:“赵遥又下岗了,耳光班长又上台了。赵遥的下岗,据他自己‘承认’,是自行卸任,但我不信,认为是他迫于无奈;潘氏的上台,据他自己‘表白’,是班主任的安排,但我不信,认定是他一直钻营。在这里,班干部不是选举,而是任命,谁要是巴结好班主任,不管胜任不胜任,总可先坐上位子,慢慢的去胜任,而我们无论怎样不服,总要先接受‘事实’,慢慢去服。潘尔光天生一块做官的料。他身上至少有四样‘品质’值得热衷于爬官者效仿。哪四样?一曰热心向上,跑官;二曰撕破脸皮,争官;三曰厚颜伸手,要官;四曰不惜重金,买官。呜呼!君子用而小人退,国之将兴;贤人隐而奸人贵,国之将亡!”大家笑说天蚕活脱一个文人骚客。接下来一周,众生被耳光班长搞得身心疲惫。每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潘尔光总要跑上讲台说教一番。要求大家“站如松,坐如钟,行如风”,教育大家如何爱党爱国爱集体,如何争气争光争先进,如何见红旗就要扛,有第一就要争,啰叽吧嗦一大堆,一讲就没完没了,浪费大家的时间和生命。这天下午自习课,潘尔光又跑上讲台,翻拍着嘴唇说教。大家表示不耐烦听。潘尔光就骂人,完了厚颜无耻的问:“怎么?不给我班长面子?”天蚕就说:“面子是自己给的,你自己不要脸,谁给你面子?!”潘尔光装作没听见,继续教育大家,正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天蚕又顶撞:“我偏不想做‘人上人’,为什么要吃‘苦中苦’?你以为谁都像你呀,时刻都想骑在万人头上!”潘尔光忍不住了,于是大骂天蚕,骂得有招有数——上溯祖宗,下涉子孙,旁连兄弟姐妹,还普及同姓。完了又开始说教:“人生在世,无非三图:图官,图财,图自在。”图官被他摆在了首位,难怪他很狂,时刻要做“人上人”;偏偏他又没什么水平,就是所谓“无知无能的狂妄”,空腹高心事事皆揽,飞扬跋扈权权垄断,然而处处体现着“眼高手低”。他越说越有劲:“伟人之所以伟大,是因为做伟大的事,比如扶大厦之将倾,挽狂澜于既倒。我现在没什么大事情可做,天天就管着你们这些人。”天蚕朝地上吐口水:“我呸!‘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就我们这几十个人都管不了管不好,还说什么干大事,谈什么做伟人?”潘尔光恼羞成怒,却又无可奈何,苦板着脸:“你们以为我当个班长好受吗?实话跟你们讲,我难受!工作忙,学习紧,还要管你们这些人,管不好就被班主任训斥,你们有些人还一天到晚跟我作对!我难受!真难受!”天蚕道:“既然这样,你就下台嘛!”他忽地豪情万丈,说:“天将降大任于我,必先苦我心志,劳我筋骨,饿我体肤,空乏我身,行拂乱我所为,从而增益我所不能。我不当班长,你们说得轻巧!我不挑起这根大梁,谁挑得起?”同学们一阵笑话,闹腾个没完。一般来说,官的影响力分为权力性影响力和非权力性影响力两种,少数官比较注重施行非权力性影响力,大多数官因为拥有平常人所没有的权力而产生一种高人一等的优越感和发号施令的权力瘾,比较注重维护和施展权力性影响力。潘尔光为了施展权力性影响力,三天两头传唤各班干部,除了开会还是开会;所议事项甚广,大到联合国如何改组,小到某人捡了根阴毛上交该不该表彰拾金不昧。
西方一个思想家说过,自由是上帝赠予的礼物,人类的每个成员,只要有理性,就有享受它的权利,没有什么人生来就获得指挥其他人的权力。说起潘氏的独裁统治,大家无不义愤填膺。天蚕表示有机会一定拆潘氏的台。这天班会上,潘尔光教大家唱校歌,嗓门跟鸭公叫似的,歌词唱错,调也唱跑,大家烦得要死,天蚕喊:“不是金钢钻,莫揽瓷器活。你就别在台上当音乐教父了,赶紧下台当听众是正经。”不料潘尔光脸皮很厚,站在台上傻笑一回,然后振振有词道:“这歌就是这么唱的!有谁认为唱错了吗?有本事站出来!上台来教!”——两眼扫视众生——“谁呀!谁?”天蚕站起来,大吼一声:“我来!”气宇轩昂的走上讲台。大家猛烈鼓掌。天蚕先独自通唱,声音极富磁力,大家鼓掌喝彩;然后他唱一句,大家跟唱一句;最后他起头,大家合唱。如此三遍,一首校歌被学会。天蚕说:“大家都熟习‘滥竽充数’的故事,今天学唱校歌就有人当了东郭先生,这个人就是——下面,有请我们的耳光班长独唱校歌!”大家听说,都明白,于是纷纷要求潘尔光上台献丑。潘尔光走上台,嬉皮笑脸道:“我其实是五音不全的,唱歌不好听。但是我会讲故事,很好听的故事。下面,我就给大家讲一个。”在一片嘘声里,他讲了个很难听的故事。
朝暮中学的班组织建制颇具特色,它有两套体系,一套“班委会”,由各班干部和寝室长组成,主管课堂秩序和宿舍生活,还有一套“学委会”,由各学科科代表组成,主管学习进度和经验交流。班委会已然成型,学委会的组建就被题上日程。关于各学科科代表选举,班主任在星期一早会上作出指示:“先个别酝酿,然后由各寝室推荐候选人,进而投票选举,最后将选举结果交付他定度。一切程序限本周星期二,也就是明天完成。”当天晚上各寝室开会,讨论科代表人选问题。赵遥问钱宗敢不敢参选英语科代表,钱宗用英语说出一句惊人之语,赵遥把这话一字不差转告潘尔光,潘尔光转告班主任,班主任听了文绉绉道:“斯人也可任斯职。”潘尔光回来笑对钱宗说:“英语科代表非你莫属了。预先祝贺,恭喜恭喜!”室友们说:“钱宗真当选了,可得请客哦!”钱宗道:“没问题!”明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班主任宣布当选科代表名单,钱宗果然就是英语科代表。回来寝室,大家要求钱宗兑现请客诺言,钱宗不负众望,去商店买回来一包十片装口香糖,每人分发一片,剩下一片送去给潘尔光。回来他转告班长通知,说明天班里要组织一场学习经验交流会,邀请高二尖子班各学科科代表来传经送宝,大家作好思想准备。明天早早聚集教室,受邀人迟迟不来,大家等得不耐烦,满嘴牢骚话。潘尔光跑上讲台说:“大家保持安静了!待会师哥师姐们进场,你们就鼓掌,不管你是否真心,掌声总要热烈点;在他们演讲过程中,你们也要鼓掌,不管他们讲得好不好,掌声总要热烈点;讲完了,你们也要鼓掌,不管你们听了没听,掌声总要热烈点——我说,你们有些人,别在下面搞小动作,都跟我正襟危坐,这是对师哥师姐们起码的尊重!”大家听了更不耐烦。忽然潘尔光喊:“鼓掌!”大家向后看时,受邀人从后门鱼贯而入,上前排就座。潘尔光当主持人,将受邀人向大家一一作了介绍。交流会开始。受邀人按抽签顺序一一上台,你方唱罢我登场。台上的唾沫横飞,台下的洗耳恭听。最后一位是英语科代表,意气风发上讲台,双手搭桌面向听众,风度翩翩道:“经验经验,是常跟教训联系在一起的。以上的诸位,都讲了些有效的学习经验;我给大家讲讲的,是沉痛的教训。”大家只觉耳目一新。听他讲了一段小故事。故事虽然很短,但是感人至深。大家听完唏嘘有声,掌声雷动。潘尔光作了总结讲评,说此会开得很成功,然后请师哥师姐们退场,大家鼓掌欢送。一等师哥师姐们跨出门,潘尔光马上变脸变色,说:“其实刚才这些人讲得也不怎么样;适合咱们的方法就听,不适合的就不要去听。谁没有自己的一套学习方法和经验?他们,讲的什么玩意呀!还不如听我说——”手搭讲桌,昂首挺胸,感慨万千道:“这是一个变幻莫测的世纪,这是一个催人奋进的时代;科学技术飞速发展,知识更新日新月异;希望、困惑、机遇、挑战,随时随地都可能出现在每一个社会成员的生活之中;抓住机遇,迎接挑战,适应变化的致胜法宝就是学习,依靠自己学习,终身学习。那么,我们应该怎样学习呢?依我看,”说时咳嗽几声。还以为他会说出自己的一套绝妙学习方法,不过是一些陈词滥调。天蚕代表大家奚落潘尔光:“我说耳光班长,你就赶紧下去吧,少在上面跟我们说教了!”潘尔光不听,依旧在上面啰嗦。于是大家满堂捣乱,纷纷收拾书本嚷着要回寝室。潘尔光就声色俱厉的制止:“你们干什么!还没打下课铃呢!明白?”没人明白,桌子拍得震窗响,地板跺得要蹋陷;潘尔光制止不住。
很快就到了国庆节,学校放假七天。这是学生们最开心的时候。天蚕对放假的期盼不是因为想玩,而是想集中时间安安心心地把小说修改完。寝室里只有他没回家,一个人寂寞的充实着。学校图书馆很像一栋别墅,坐落在中心广场的东北侧。平时大门紧闭,倒是节假日对学生开放。天蚕为写作需要,这几天频繁出入图书馆,查阅各种资料。那天中午他从图书馆回来,见路边一位小女生蹲着呻吟不止,忙上前询问,原来是走路不小心扭伤了脚,便要搀她去校医院,她抬起头摇了摇,意思说不用。他看见她面目,竟是有生以来见过的最漂亮的女孩,呆了一会,问她有无大碍,她不做声,他情不自禁伸手扶她,她大方大胆地被扶。他送她一程。路上两人互通姓名。原来这女生姓蒋,名真琴。到了寝室门口。蒋真琴脚尖搓着地面说,室友们都回家了,只剩她一个人留守。天蚕听出她言外之音。忙进寝室小坐一会。在寝室这样一个小天地里,两人对面而坐,各自看脚尖,偶尔目光相遇,触电般躲开。蒋真琴告诉他:“我是大前天才到的,一来就病倒了,恐怕是水土不服。”天蚕这笨蛋,不知这会该说表示关心的话,却说:“我记得录取通知书上明文规定,迟来报到三天者一律取消入学资格,你刚才说大前天才来报到,怎么没被——莫非你老爸老妈是教育局的?”说完笑。蒋真琴生气了,说:“我也是正正规规考上的,只不过推迟报到嘛,你就看不惯么?”天蚕见话不投机,便起身告辞。蒋真琴也不便久留,送他出门。以后的几天里,两人再没见面。
六号这天,开始有学生返校了。赵遥进寝室的时候,天蚕正在修改小说。两兄弟拥抱在一起,好像分别了几十年。简单问候过,赵遥问天蚕吃饭没有。说还没。便去饭堂。吃完饭两人散会儿步。赵遥感叹说:“长假就这么完喽!”天蚕道:“人哪,总希望好日子长久,慢慢的过,痛苦难受的日子短促,快点溜;偏偏‘时与愿违’啊。”赵遥说:“我怎么听你说话跟哲学家似的。”天蚕笑道:“我本来就是哲学家嘛。”回来寝室,陈浩刚到,正拾掇着。赵遥问假期过得怎样。叹气道:“唉!我都不知道这几天是怎么过的!简直是浑浑噩噩。”忽听震耳欲聋的声音:“他妈的!老子恨不得抱过去!”原来是廖桶回来了。吕飞和范僻也随之而到。赵遥听廖桶说得没头没脑,问怎么回事。吕飞说:“刚才在校门口,碰见一班班长了,他就被迷得神魂颠倒。我说,那一班班长也不咋地,怎么有人就这样痴迷呀?”廖桶吼:“你他妈懂个屁!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她是我的梦中情人,当然美不可言了。”大家笑着点头赞同。范僻说:“女人最迷人的就是有气质,一班那个班长很有气质,所以她是最迷人的女人。”范僻说话特讲究逻辑性,但很多时候说废话,跟放屁似的。一会钱宗到,用英语问大家好,大家笑着用英语回复。室友们别后相聚,各自述说假期所历,开心笑闹。忽听陈浩抱怨道:“我说你们这样大声干嘛呀!”一面说,一面扯卫生纸,揉成小团往两只耳朵里塞——他平时最怕别人打扰他学习,只要听见有人说话,就把耳朵塞住。廖桶很看不惯他这样,吼道:“你他妈干嘛呀?刚回来就开始学习!装逼呀?这假还没放完呢!嫌吵吗?你他妈把耳膜捅破嘛,变成他妈聋子,谁他妈还吵得着你!”钱宗也看不惯陈浩,尖嗓门道:“Find a good place to study。 Choose one place for your study area。 It should be comfortable。 It should not have distraction。 But in this room and on this time, no way!”这时候米晶跨门而入,全身上下名牌包装;沈琼紧随其后,两手提着大包小包。平日里,米晶没事就出去逛街,买这买那;沈琼最喜欢跟着,跑跑腿,提提包,获一包口香糖之类奖励。今日长假归来,米晶沈琼同路,又去挥金如土了一番。沈琼将大包小包哗啦啦往桌上放。大家争抢着看款爷又买了些什么。一只手表,问:“多少钱?”答:“四百七。”一部CD机,问:“贵不贵?”答:“贵个鸟!才四百九十九。”一部手机,问:“什么牌子的?挺贵的吧!”答:“我也不知什么牌子,总之是最新款式!价值一千五。”大家惊呼:“哇噻!你老爸印钞票的?”他说:“不是印钞票,是收钞票。”大家明白:“哦,是税务局长!”他略笑,高坐在桌子上,任大家赏鉴自己的高档品。廖桶说:“老子要是有你这么大款,花钱买‘糖衣炮弹’,准把她泡到手。”米晶问:“谁呀,哪个她呀,让我们廖大爷朝思暮想的?”吕飞告诉说:“一班那个班长呗。”米晶道:“难怪了,是她。告诉你,廖大爷,人家名花有主了。要不然,我早上了,还轮得着你!”赵遥笑说:“你怎么上呀?个头没人家肩膀高,亲嘴都亲不到!”米晶道:“我不懂爬上去肯呀!”对于Kiss一事,他从来不说亲嘴或接吻,只说“啃”。廖桶道:“真他妈蠢!用得着爬吗?把她放倒在床上,哪里都咬得到了嘛!”他就知道“咬”。大家一阵笑话。忽听潘尔光在楼道里叫:“都出来集合了!”大家忙出来楼前集合。潘尔光罗罗嗦嗦很久,也没什么事,就是表扬大家按时返校了。期间有些人不耐烦听,偷偷开溜了,比如天蚕和廖桶。回来寝室,廖桶踢凳子拍桌上:“真他妈气死人!一班那么多美女,就没一个是我的!”天蚕笑叹:“真是色鬼眼里美人多啊。”廖桶说:“你他妈别跟老子虚伪!你就不好色?那天,你搂着一个小娘们上了女生宿舍楼,他妈老半天才出来,干什么了呀?别赖!我都看见了!那小娘们是谁呀?”一次美好邂逅被他说成这样,天蚕真想揍他一顿。事实上,一切美好邂逅总让人回味。天蚕沉浸在回忆中,回想那天那事。忽听:“瞧瞧这个!”原来是廖桶把一张纸递着。天蚕接过,见写着:
“你好,我首先声明:我绝不是想跟你谈恋爱,而只是想认识你。你太像我的初恋情人了。我的初恋情人跟你一样,是个超级大美女。看到你我就想起了她。我跟她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后来她失踪了。我就一直想念,一直想去找她。可是人海茫茫,我怎么找啊?我想到了写书,想到等我的书出版了,被她看到,然后她回来我身边。你明白吗?今天我给你看的这本《来吧,我的梦中情人》是我写的第二本书,虽然不怎么好,可是比起我的第一本《看吧,我的一身肌肉》来说,是有很大进步的。我现在正写第三本书《走吧,我们浪迹天涯》,有六万字了。我什么意思呢?就是希望你看看我写的书,然后告诉我,能不能出版。你看完后还可给你的室友看。如果你们愿意,不妨多看几遍。谢谢。”
天蚕莫名其妙。廖桶说:“这年头,泡女人靠两种资本,要么有钱有势,要么才华横溢,有钱有势,靓女纷至沓来,才华出众,美人趋之若鹜。我空有一身发达的肌肉,没人青睐。所以,请你帮帮忙,把你的小说稿本给我,贴上这个,送过去,认识几个美人儿。”天蚕笑道:“你小子怎么想出这种招术!不行,我不能答应你,这样的欺世盗名会有恶报的。再说,我的小说写的实在差劲,人家看了,未必来答理你。”廖桶道:“‘太公钓鱼,愿者上钩’。你的小说即便不是什么香饵,但总算是个钩子。我说你是不是怕人家弄丢了它?哎呀,没事的,我廖桶拿人头担保,到时候一定完璧归赵!”天蚕还犹豫不决,廖桶单腿下跪:“求求你了,大作家,大文豪!你的小说写得太棒了!我那美人儿看了,以为我写的,一定对我崇拜不已!”天蚕笑道:“你又没看过我的小说,怎么知道写得好与否?好了好了,看你这态度这样子,就拿去吧。记住了,千万别弄丢,它可是花了我一年的心血。”于是把小说稿本拿出来给他。廖桶立马跑出去,也不知给谁了,一会就回来,欢天喜地的,说:“等好消息。”
朝暮中学惯例,每逢节假,高一学生必须提前一天返校,打扫校园环境卫生,以清新洁净的校容迎接老师和师哥师姐们。所以长假最后一天实际上成了高一学生的工作日。这一天,班主任是不会出面的,全凭班干部指挥调度。二班将划分的卫生区清洁完,已经是下午一点多钟。回来寝室,歪的歪,躺的躺。人们在节假里疯狂吃喝玩乐,将生命力挥洒,消耗,透支,节假后收拾起残余精力,又开始学习,工作,奔波,很多人萎靡,懒怠,心烦气躁,病态万千。这就是所谓“假后综合症”。想着假期就要结束,繁重的学习任务又将来临,大家心里不是滋味。范僻叉开两条腿,直挺挺地坐在床上发呆;陈浩戴着耳机做数学题;钱宗抱着复读机学英语;米晶和吕飞翻着书,心不在焉;沈琼两手在裤裆里擦药——前不久他洗了一条内裤挂出去,被大风吹得无影无踪,却舍不得花钱再去买一条,一条内裤穿很久不换,所以患了股癣;天蚕伏案笔耕;廖桶睡不着,干脆起来对着墙壁练拳击;赵遥抱着歌本哼一首他心爱的曲子,或许是累了,或许因为没人欣赏,现在不哼了,向天蚕说:“你的小说修改得怎样了?打算什么时候投稿?”天蚕谦逊道:“我这小说写得不成样,投不出手。没得作家指点,我就是瞎写瞎涂。”钱宗道:“Writing is often learned from reading。你读了那么多书,总该会写的。”廖桶吼:“钱宗你什么玩意呀?出口就是英语,搞得跟外国人似的。”米晶笑说:“还说人家什么玩意,你自己什么玩意——这么简单的英语都听不懂!我看你英语怎么学!”沈琼学英语最刻苦,可是英语水平每况愈下,一听说英语怎么学,便忍不住发牢骚:“唉,咱中国学生为什么要学英语呢?真是一大累赘!”吕飞道:“别说现在是一大累赘,就是将来考上大学了,也还是一大累赘——大学里英语要过四级,过不了就不准毕业。”范僻纠正道:“毕业还是会让你毕业的。就是不给你学位证。没有学位证也就没有大学文凭,没有文凭就没有工作。英语过不了四级,专业成绩再好,也没有单位要。”陈浩说:“现在中国人学英语是潮流。别的地方我不清楚,反正我们那地方原来是初中开始有英语课,现在是从小学一年级就有了!”钱宗道:“这有什么希奇?我们那里从幼稚园起就开设英语课!”大家都说:“难怪你英语这么厉害,原来是受启蒙教育早。”钱宗得意道:“That’s it!”廖桶吼:“他妈的!干脆生下来就学英语得了!生在中国土地上,吃着中国大米饭,却张口闭口的什么话都用英语讲,这跟通敌卖国有什么两样?再说一些人吧,洋文是精通了,汉字却不识几个,我不知道这是一代什么人!老子他妈的就不学英语,一辈子不学!”赵遥说:“当年日本侵华,沦陷区的男女老少被逼学日文讲日本话,我们的历史教科书说那是‘奴化教育’;今天,全中国的少年儿童都必须学英语才能升学进级,大学生都必须过英语四级才能毕业就职,我不知道这又是一种什么教育!”天蚕道:“英语学习没有错,英语考试有错;大学里有项不成文法,‘凡本科必须过英语四级,才能获学士学位’,我认为就很不合理;其实很多大学生英语并不差,听说读写样样都行,但就是考不过英语四级;考不过英语四级就拿不到学位证,没有学位证就难找工作——当代大学生毕业前就有了就业压力,原因正在于此!”廖桶吼:“老子他妈的就不学这鸟英语,一辈子不学!不懂英语又怎么啦,老子可以凭肌肉吃饭!”说时挺胸折臂,鼓肌肉给大家看。大家都赞他有骨气。赵遥忽然提议道:“我说,这假期快完了,咱们还疯它一次。咱们来一场篮球对抗赛,睡上铺的为一队,睡下铺的为一队,二十个球分输赢。事先说好,输赢有奖惩,办法是输家请客,去祥鸿酒家吃一顿。怎么样?”廖桶第一个响应:“好!”指众人说:“都他妈打球去!谁他妈不去老子揍谁!”大家忙丢下手中事,换好衣裤鞋袜,打打闹闹的出门,奔篮球场这边来。
到了球场,分出两队,先练练手感,稍后开始比赛。沈琼因为股癣病严重,不便参加比赛,于是在场边当观众兼裁判。大家都不太懂规矩。然而正因为没规矩,玩起来才开心。廖桶最猛,谁去拦他就好比撞车自杀。每当他运球,人都给他让道。可他惜球技欠佳,就算到了篮底下,没人防守干扰,也是十投九不中。上铺队个个喜欢单枪匹马横冲直撞。下铺队很会组织配合。很快,下铺队领先四个球。中场休息时,吕飞责怪廖桶太“独断专行”,米晶也冷言讥讽,廖桶气忿不过,奋力将球往地上一砸:“老子不玩了!”天蚕将他拉住:“别!你走了,我们死得更惨——这么着,下半场你还打中锋,多抢篮板球,抢到手就运,多往篮下传。”下半场开始,天蚕取代吕飞打组织后卫,吕飞和米晶打前锋。上铺队密切配合,终于将比分反超。上铺队投进第十九个球时,下铺队落后两球。随后赵遥用两记漂亮的远投将比分逼平。廖桶要求暂停,集合上铺队说:“现在是关键时刻,大家努力,我们再进一球就胜利了。说好了的,他们输了他们请客,祥鸿酒家!”大家搭手呼号一哄而散。各自守好位置。廖桶一面猫着腰,一面吼着:“守住位置!看着自己的人!”下铺队陈浩发球,一个长传,球到了赵遥手里。廖桶着了慌,猛扑过去。赵遥灵巧地从他臂下运球出去,传给篮下的钱宗,眼看就要擦篮板投球,米晶电光石闪般劈过去,“啪”一声打手犯规,钱宗痛得嗷嗷叫。下铺队发边线球。又传给赵遥。廖桶一改猛扑之势,猫着腰在前面堵着。赵遥佯装进攻,忽地将球传给篮下范僻。米晶和吕飞马上封堵。范僻不能投篮,又将球传出来。说时迟,那时快,天蚕一跃而起,把球给截住了。廖桶猛往底线跑,边跑边吼:“妈的快传!传!”天蚕奋力将球甩给他,孰料他三步跨篮没投进。紧逼上来的赵遥抢到篮板,立即掉头回场。一个远投,又进了!下铺队赢,上铺队输!廖桶追着地下滚跳的球,一拳砸过去,“砰”一声,篮球爆了炸!他指着一地爆碎球皮吼:“你奶奶的——找死!”大家无不惊愕。
回来寝室廖桶拍桌砸凳。大家安慰说:“胜败乃兵家常事。这次输了,下次再来。”廖桶吼:“一个球!就差那么一个球!气死老子了!不去吃饭了!要去你们去!老子不去了!真他妈晦气!”赵遥笑道:“事先说好了,谁输了谁请客,祥鸿酒家。干嘛赖帐?”廖桶吼道:“谁赖?不就几十块钱嘛!老子出得起!”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钞票,往桌上一拍:“拿去!”大家不吱声。赵遥说:“算了算了,还是各自饭堂就餐吧,上什么祥鸿酒家!早知道输不起,先就别比!”廖桶一声吼:“说谁呢?”手指赵遥鼻梁骨:“一拳把你脑袋打飞,信不信?”赵遥挡开他手:“别跟我指来指去的!”廖桶又指着,还那句话:“一拳把你脑袋打飞,信不信?”赵遥又挡开,他又指回来,两人似乎就要近身格斗。大家忙拉扯的拉扯,劝说的劝说。最终还是米晶打了圆场,说球场上他表现最差,所以请客吃饭的钱由他一人出。
去祥鸿酒家路上,天蚕走在最后,忽见路边花池旁站着一漂亮女生,正是蒋真琴,忙上前问在这做什么,说等人,问吃饭没有,说还没,便邀她同往祥鸿酒家,欣然应邀。席上蒋真琴挨着天蚕坐,大家纷纷举杯向他俩敬酒。天蚕一向滴酒不沾,只拿酒濡唇。蒋真琴倒是豪爽,敬一杯喝一杯。大家先骂天蚕不是男人,然后一个劲称赞蒋真琴是女中豪杰。忽然她的手机响。忙接听。是她等的人打来的。正要离席去迎接,人已到跟前,说:“我就在这楼上住宿。下楼梯就看见你了。怎么,这些都你朋友?”她说:“是的。今天刚认识。”“不速之客”扫视一圈,一一握手,道声“幸会”。大家忙让座。廖桶向“不速之客”敬酒道:“来,老兄,喝一杯!”“不速之客”忙谢过。米晶站起来,端着酒杯向“不速之客”问道:“老兄哪里的?”“不速之客”说了一个地名,米晶大叫道:“哎呀,原来是老乡!来来来,咱俩喝一杯!”说着一仰脖子,照杯。“不速之客”也照了杯。互道:“海量!海量!”落了座。“不速之客”挨着蒋真琴坐,两人言动极其亲密,天蚕见了,竟莫名的有些醋意,不由得多喝了几口酒,很快就有些飘忽忽的。
吃饱喝足回来,一帮人醉醺醺的,或倒或趴,醉态毕现。范僻去卫生间里,老半天不出来。赵遥头垂床沿,欲吐不能。米晶一直说酒话:“蒋真琴真美……天蚕,叫她陪兄弟我睡一觉好不好……我要她,我要她!”天蚕这时候眼皮猛跳,心里莫名的不安。回想刚才散的时候,蒋真琴被不速之客扶上楼去了。那人不知什么来头。也许是个好色之徒。想到这,他冲出寝室。到了祥鸿酒家,询问了服务员,找到了房间,只听里面一片声音,忙敲门,里面安静,一会,门开,不速之客一脸复杂:“是你呀。叫天蚕吧?”天蚕点头,奇怪他怎会知道自己名字。只听他说:“你来得正好,她一直叫你呢,”一边说一边往里让,“她醉得不行,吐了好几次。你在这陪她吧,我出去有点事。”说完出去。天蚕靠近床沿,但见蒋真琴蒙头在被窝里,似乎在哭,轻声叫她,不答应,又叫一声,忽地坐起来,将天蚕抱住,泣不成声。天蚕有些惶恐,问是怎么了。她不说,只是哭。天蚕一时间想法很多。一会,她松开,坐直了,拭干泪,说:“今天多亏了你。待会送我回去,好吗?”天蚕听了她这话,能想象刚才发生了什么,又庆幸没发生什么;等她穿好外套和鞋,一起下楼,出来,送到女生宿舍楼下,看着上去了,才转道回来。